第1088章 大结局

消息传得极快。当天下午,港岛几家大报就派了记者堵到银湾大学门口。

他们想采访汉斯,也想拍银湾。可银湾有银湾的规矩。

安保公司把人请到学校接待室,由校长和伊莲娜出来应酬。

汉斯不肯多谈,只站在草坪边让记者拍了几张。他穿一件灰格子外套,背后是红砖墙和几株白兰。

第二天的晚报上,那张照片占了小半个版面,标题写着:“新界银湾大学德国教授夺阿贝尔奖”。

旁边还配了银湾水厂和半山花房的小照,说这是“海岛之外的另一个香港”。

从那以后,银湾大学的名声压不住了。

其实这些年,银湾大学的学生早已散了出去。

早几届学工科、商科的,不少进了香港的银行、船务、厂企。学农科和城镇治理的,多去了新界、九龙。

还有一批去了南洋和英联邦国家。银湾大学的毕业证起初不算硬,可学生能吃苦,会做事,又懂点做人的韧劲。

雇主用了都说好。后来几间英资商行每年专门来银湾大学挑人。伦敦、新加坡、悉尼都有人听过这学校,只是说的人少,没成气候。

内地这边是另一番光景。王平安从七八年开始就有意安排银湾毕业生北上。他们不像那些留洋回来的人高调。

很多只是提着两箱书,坐火车去深圳、广州、武汉、北京。

到了地方,不讲出身,不问过去,一头扎进工厂、院校、研究所里。几年下来,内地一些大学里竟有不少银湾出身的青年教师。

他们普通话说得清楚,做事认真,待学生不端着,极受欢迎。

到了八五年以后,北京和上海几间老牌高校私下谈起银湾大学,已不把它当野鸡学校。

有人说,银湾的学生有香港人的眼界,又有内地人的耐性,很合用。

真正让内地松口的,是汉斯得奖。

阿贝尔奖虽比不得诺贝尔那么人人皆知,但在学界极有分量。

一个国家能出一位阿贝尔奖得主,已经了不得。而这位得主,竟长期在一所中国土地上的私立大学任教,这意义比什么都重。

内地官方很快有了反应。先是省统战部派人来看,接着教育部也来了一个小组。

他们参观了实验室、图书馆、学生宿舍,又旁听了几堂课。

走的时候说:“你们这学校,不比清北差多少。”

这话从官方嘴里出来,已是极高的评价。

王平安给内地来的官员送了些银湾山泉和花房新出的兰花。

来的人回了北京,还在报告里夸银湾大学“办学有方,环境清幽,设备先进,实为南国一隅之明珠”。

后来一些内地大学公开与银湾大学交换教师。

北京两间名校还请汉斯去讲学。汉斯去了一趟北京,回来说:“内地的年轻学生极聪明,只是太严肃,缺一点闲心。”

王平安听了,笑说:“所以要你们这些人去,给他们一点没用的东西。”

到了这一年的秋天,银湾大学的名头已经彻底盖过了香港大学。

说“盖过”或许不严谨,但在许多英联邦国家的文件里,银湾大学已经被列为与港大同级。

以前申请去英国读书还要另考,如今拿着银湾大学的成绩单,几间老牌英校都认。

学生们出去找工作,说一句“银湾大学”,对方不会像从前那样皱眉。

反过来,一些在伦敦、多伦多念了书的人,倒愿意申请到银湾大学来当一年访问学生。

这变化在银湾本地反倒显得平常。里圈的孩子们照旧每天清早穿过落羽松去上课。中午在食堂吃一碟叉烧饭,傍晚去海边或广场走一圈。

周末跟着父母去果林或花房做活。他们不大关心报纸怎么夸银湾大学,只觉得学校很漂亮,实验室好玩,老师多话。

王老爷子有次去学校门口看学生放学,见那些后生一个个眉清目秀,便对王平安说:“这就像旧时的书院了,有文气。”

王平安只是点头。他心里清楚,银湾大学能有今日,靠的不是哪一个人,也不是那一两个奖。

是十几年来银湾攒下的底子。有粮食,有水,有屋,有秩序,才能让人安心做学问。而这些学生走出去,又把银湾带回更远的地方。

这条线,比他当年买地建码头还重要。

夜里,王平安和几女在露台上喝茶。

远处银湾大学图书馆的灯亮着,星星点点,像山腰上又开了一片海。

徐慧真说:“咱们当年在京城说,要替人留下火种。如今这火,怕是真烧起来了。”

王平安看着那灯,说:“还早。一间大学,一两个奖,不算什么。要等这些孩子成了家业,再把孩子送回来,银湾才算是成了。”

小桃红在一旁小声说:“到那时候,少爷怕是更不肯出门了。”

王平安笑了笑,没接话。

海风从湾口吹来,木棉的叶子簌簌作响,像千千万万细小的掌声,落在银湾的夜里,轻得听不见,又密得无处不在。

香港的夏天来得早,五月刚过,银湾后山的蝉已经叫成一片。

那段时间,王平安不大出远门,常一个人在书房里翻书,偶尔走到窗边,看山下的海面被日头晒成白茫茫一片。

几女都知道,他心里有事。

到了六月初,消息从欧洲传回来。

王慎,王平安的大儿子,在银湾大学数学系读大三,却已在国际数学年会上宣读了一篇论文,震动全场。

评审会几位老院士连开三日闭门会,最终把这一年的菲尔兹奖给了他。

而陈固,陈雪茹所生的次子,在英文文坛和内地文坛同时扔下两本书。

一本写的是新界海边一个叫银湾的小镇,另一本写的是京城旧巷里几户人家的聚散。前者拿了布克奖,后者得了鲁迅文学奖。

消息到银湾时,正是晚饭前。

王平安站在庄子的露台上,高小琴把两份传真递给他。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,没说话,只是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
天边有大片云霞,从橙红慢慢沉成紫灰。海面像一匹揉皱了的旧缎子,泛着极淡的光。

“把这两份东西拿到正厅去,给爷爷看。”他半晌才说,“也让厨房多备几个菜,今晚家里吃顿好的。”

那一顿饭,吃得并不喧闹。

王老爷子坐在上首,戴着一副老花镜,把两份传真一遍遍看,嘴里不停说:“像我王家的人。像我王家的人。”

众人举杯,王平安只轻轻抿了一口。他向来不喜在自家人面前说太多场面话。

饭后,王慎和陈固从学校回来。两人都还穿着学生模样。

王慎清瘦,眉眼像王平安,话少。陈固稍高些,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灰的旧衬衫,手里卷着两本书。

他们进屋先向爷爷问安,又朝几位长辈点头。王老爷子拉着他们看了一遍又一遍,像怎么也看不够。

王平安把两人叫到书房。门关上,外头的蝉声和海风都淡了几分。

“拿奖的事,不要太当回事。”王平安让两人坐下,缓缓开口,“外头的人以后会抬你们,会把你们捧得很高。

你们要记得,你们首先是银湾人。银湾的后生走出去,不是去争光的,是去把路看清楚,把外面有用的东西带回来。”

王慎点头。陈固也点头。

“阿固的书,我让人买了。你贺伯伯还从南洋寄来一箱,说那边不少华文学校都在读。写书好,只是不要太聪明。

越是有笔头的人,越要沉得住气。你以后若要走文学这条路,别学那些在报上天天骂街的人。

要写就写能留得下的东西。一句话,一段旧事,得让人过了很多年还想得起来。”

陈固说:“知道了,爸。”

王平安又看向王慎:“数学这条路,我不大懂。但汉斯教授前阵子跟我说,你在做的东西,可能比得奖那篇还重。

如果是真的,就别急着回来。外头能给你的书和人都比银湾多。想要什么,跟小琴妈说,她会安排。

只一条:不管你在哪里做学问,心里要有家。别把银湾只当成个出身。你现在写论文用的每一张纸、每一瓶水,都是从这儿来的。”

王慎说:“我记着呢。”

王平安看着两个儿子,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
他从抽屉里取出两枚很小的红绳玉坠,放在他们手心:“这是你们爷爷早年在京城买的,一人一个。我留了这么多年,现在给你们。戴上吧,不用给人看,自己知道就行。”

两兄弟双手接过,道了谢,才退出书房。

他们一走,几女轻手轻脚进来。

秦淮茹把一份香港大公报放在桌上,说:“报纸把慎儿和固儿并排登在头版,一个数学,一个文学。说银湾王门又出了两个人物,比当年汉斯得奖还风光。”

王平安扫了一眼,低声道:“有些光,是给外人看的。真正到了这时候,我就怕他们太顺。少年成名,往后坑多。”

陈雪茹说:“慎儿从小稳重,固儿有傲气,但心不坏。这两孩子,不是那种会飘的人。”

“飘不飘,不在我们看,在他们自己。”王平安说,

“从今往后,外头的学校、报馆、出版商、甚至京城的人,都会往上贴。

你们当妈的要多提醒,尤其是阿固。写文章的,最容易被人当枪使。”

几女都应下。

银湾大学那边,自然少不了一番热闹。学校门口拉了红底白字横幅,写着“祝贺我校王慎同学荣获菲尔兹奖”。

广场中庭摆出几面展板,把王慎和陈固的照片、文章、论文内容摘录出来。

连港督府都发来贺函。外圈人一提起银湾大学,更觉得这地方高深了几分。许多人家开始打听,入了银湾大学,是不是孩子也能成那样的人物。

王平安让郭细九传话:“成不成人物看个人,银湾只卖水,不卖状元。”

那以后,银湾大学收到大量入学申请。原先招生不多,现在要精挑细选。

有些内地的尖子生专门写信来,说想投银湾大学数学系。

也有香港本地的世家,托人情想把子女送进这所“出过菲尔兹奖”的大学。王平安一概照旧。

能考则考,该过三关就过三关。他说:“大学若是靠关系进来的,就废了。”

这一年,王平安四十七岁。他明显比前几年少动了。

除了旬日去码头和广场走走,便是待在庄中听人回事。

他把外圈的事交给几个成年儿子和娄振邦调教出来的后生,内圈的事由几女分着。

自己则常常陪王老爷子在祠堂和大学之间慢慢走。

老爷子精神尚好,拄着手杖,一路能和人打上半天招呼。

有日傍晚,爷孙二人坐在银湾大学中心草坪旁的石凳上。

学生们来来往往,有人远远看着他们,不知是谁。

老爷子忽然说:“咱们家到了这一代,总算不单只是商人。有读书人了。我夜里睡觉,听他们念书声,像又回到北平城根儿。”

王平安说:“您要是想,再给孩子们讲讲课。就讲您在京城的旧事,不用讲什么大道理。”

老爷子摆摆手:“我现在只记花。别的不讲了。”

话虽如此,王慎和陈固得奖以后,王老爷子常常在祠堂里翻那本旧族谱,用细笔在旁注着。

几女见了,谁也没去说破。

银湾的晚风又吹起来。

大学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,沿山而下,和码头区、外圈住宅楼、广场的灯光连成一片,像一条发光的长河,缓缓流向海湾那头的黑海。

王平安坐在灯影之外,像一棵树。

他知道,银湾接下来几十年会变成什么模样,已经不用他亲自去画了。

但他仍然每天看报,听人说话。

因为树越是长得大,越要听风。

风从哪里来,风要往哪儿吹,他都要知道。

也许是时候回四合院了……

(全书完。)